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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马病人

界面 2020-10-23 14:47:46


张学凤将瘫痪的弟弟和重病的母亲送入广西巴马。14年来,这个闻名遐迩的长寿之乡接收过无数垂危者。病人们孤注一掷,从远方纷沓而至,实践朴素的生死观,成败皆有。在这个命运的关口,这些活着的人和失败者们,既是巴马的过客,也是时间的过客。


作者 | 翟星理

摄影 | 翟星理


商人张学平亲手毁掉了一切,将自己推上轮椅。

他已经55岁了,常年酗酒让他的身体从内部坍塌,体重从70公斤下降到如今的40公斤。在脑梗、糖尿病、高血压和并发症的摧残下,这个轮椅上的瘫痪者丧失了语言功能,只能发出几个张口音。

这位富翁如今已判若两人。1990年代,他从干小饭店起家,巅峰期曾拥有沈阳的三家大酒楼,坐拥数辆豪车。如今时过境迁,财富早被挥霍殆尽。2015年离婚后,他无片瓦遮身,与独子也断绝了来往,只能寻求其他亲人的帮助。

但两个哥哥的表态诚恳到令人难以驳斥。“他们说养我妈是他们的责任,养弟弟不是,兄弟之间,最多给点钱。”大姐张学凤挑不出这话的毛病。

母亲潘丽春也是重病缠身。这位87岁的老人已被风湿、关节炎、甲状腺肿大折磨多年,后又查出患有脑梗、糖尿病。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张学凤能理解两个弟弟。几个兄弟姊妹中,她是老大,今年已经67岁,比最小的张学平大一轮。

2016年10月,张学平的病情再次恶化,嘴巴僵硬得只能挤出几个喉音。张学凤预感到,也许弟弟活不久了。

医生实情相告,张学平一旦发病抽搐,就有生命危险——抽搐随时都会来,危险无处不在。

沈阳一个卖保健品的朋友告诉她,广西有一个叫巴马的地方,只要每天喝生水,就可以包治百病。

“我肯定要带弟弟来试试。”张学凤决定先去一趟巴马县甲篆镇坡月村。

潘丽春和张学凤租住的房屋。摄影:翟星理

位于广西西北部的巴马瑶族自治县早已驰名中外。在县政府对外的宣传口径里,这个国家级贫困县是中国目前唯一被国际、国内共同认可的长寿之乡,且长寿人口持续增长。官方数据显示,截止2015年12月,全县总人口29.9万人,100周岁以上老人合计有100人,比例为10万人里有34.48人,是世界长寿之乡认定标准的3.31倍。

但从“长寿之乡”到“治病之乡”,概念何时更迭,谁也说不清。2016年11月,张学凤跟随那位卖保健品的朋友来到巴马考察,在坡月村百魔洞里看到扎堆的癌症患者。有人声称,来坡月村之前被医生宣告命不久矣,却在这里活了好几年。

张学凤提议让四姐弟轮流照顾母亲。潘丽春拒绝得挺干脆:“等死的人了,不愿意这家那家跑。”

2017年4月底,张学凤带着两个病人,从沈阳坐上开往南宁的绿皮火车,又转长途汽车,直至目的地巴马县坡月村。

她坚信弟弟和妈妈会在巴马被治愈。“这事讲究一个心诚。已经有人在这里创造生命奇迹了,为什么我们不能?”

呈现喀斯特地貌的巴马县,遍布奇形怪状的石灰岩和深不可测的地下溶洞。坡月村隐藏在群山环绕的县城以北30公里处——这段省道攀河而至,路况蜿蜒而危险。他们到达目的地后,能看见盘阳河绕村而过,和岸边平地上被村民开发的错落水田。

三个人在坡月村边缘的“深圳人家”公寓住下。这个墙体糊着水泥的9层楼房外表暗沉,接纳100多个天南海北的病人。为了调和治病与家庭生活的冲突,通常北方人冬天来越冬,南方人夏天来避暑。

旅馆在这个弹丸之地鳞次栉比。市场规律下的商机,让长度不到300米的坡月主街被16家旅馆占据。偏街上的旅馆也不少于10家。

在巴马境内,坡月村的养生、治病之效最为著名。1991年11月1日,在东京召开的国际自然医学会第13次年会上,巴马被宣布为世界第五个长寿之乡。12年后,国际自然医学会又在这个小县城举办了巴马首届国际长寿学术研讨会,授予它“世界长寿之乡”认定书——纵然这家国际自然医学会早被媒体曝出是日本一家私人医疗机构,但在坡月村人眼中,这正是巴马养生神话的开始。

“大家都愿意相信。”坡月村村民黄心悦说。

这位从南宁一所师范院校毕业的大学生,按照父亲的意志回到巴马跑运输,见证了坡月村的养生商业奇迹。

他父亲的决定现在看起来十分英明。2003年,坡月村到巴马的两车道水泥路才刚刚通车。慕名而来的游客逐年增多。仅仅4年的时间,这个弹丸之地的高楼像当地七月的玉米一样疯长起来。那一年,巴马接待游客的数量达到11.6万人次。到2014年,这个数字变成309万。

高昂的房租足以说明一切。张学凤和潘丽春住的那间30平方米大间,每月租金高达1280元。张学平住斜对面的小间,面积约15平米,租金880元。

当地的商业全都紧靠养生、治病。比保健品店数量还多的药贩们,以神医的身份在路边摆摊。

“我们祖孙三代在巴马行医,专治各种晚期癌症。”

一个中年男人在急救站对面摆摊。他操着河南口音,兜售一小罐红褐色液体。“坚持进药,每天定时定量饮水,一个月稳定,两个月好转,三个月痊愈。”

他“治愈”癌症的费用是3888元。

“这样的掘金客让(当地)人难以忍受”。黄心悦把这些外来人归为三类:大金主、掘金客和过客。相较而言,那几家斥巨资在坡月兴建养生地产项目的外来企业才是大金主,比如百魔洞附近两个正在施工的大型地产商。

“我们欢迎他们,是他们出钱出力扩大巴马的吸引力。我们也排斥他们,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赚的钱,没分给我们一分。”黄心悦说。

至于那些治病和养生的过客们,这个养生商业系统的一部分,才是当地人的收入保障。虽然坡月村的公共设施早已不堪重负,“但是眼下,谁也离不开谁。”

三    

百魔洞让坡月村久负盛名。“深圳人家”与它近在咫尺。除了常规药物,靠近百魔洞是潘丽春和张学平治病的主要手段。

如果下午天气好,她要把弟弟带到楼下吹吹风,再把轮椅上的母亲推到百魔洞口——潘丽春不太习惯洞里奇怪的味道,只进去过一次。

这个外观并不出众的溶洞被打造为一个旅游景点。钟乳石自洞顶垂下,在三色灯的照射下色彩斑澜。大多数进入洞中“治疗”的病人们,会在平坦的地方打坐,也有人躺在防潮垫上,以便吸纳“地磁”。

70元的门票并不便宜。更多的病人选择在洞外的小广场上聚集。不知是谁带来了小音箱,30多个女病人浩浩荡荡,在民歌的引领下,边跳广场舞边蹭“地磁”。

在当地旅游的宣传语境里,百魔洞的科学疗效被一再提及:空气负氧离子2-7万个/立方厘米,洞口的泉水是弱碱性的小分子团水。

传言使张学凤笃信,百魔洞的水、空气、地磁能提供对抗疾病急需的某些微量元素。至于是什么元素,她也说不清。

6月16日下午,候鸟人在百魔洞洞口附近接山泉水。摄影:翟星理

口耳相传的续命奇迹,多数发生在这里。

那些被现代医学“判决死刑”的幸运儿们,被一种无形力量所治愈——即便奇迹大多是传来证言。让张学凤最接近奇迹的一个湖南女人,在坡月村生活了一年。在来之前,医生推测她的生命只剩两个月。

但母亲不屑一顾。“要这么说,当地人一有病来百魔洞不就能治好了?他们得了绝症不也照样病死吗?”

“妈,人老了就要听话,让你干啥你就干啥,才能多活几年。” 

潘丽春不置可否,目光转到窗外高耸的石灰岩上。

她的睡眠质量好转倒是真的。在沈阳,夜里轻微的响声便能把她吵醒。到了坡月村,晚上张学平的呼唤她都听不见。

来巴马的前半个月,儿子的病情一度好转,能扶着轮椅缓慢行走,但酒瘾丝毫未减,两顿便喝完了四瓶白酒。

“他想家了。”潘丽春叹了口气,说儿子来巴马以后一直心情不好。

病人张学平为这4瓶白酒付出代价。喝完酒的他出现3次严重抽搐,被救护车送往巴马县医院抢救。

张学平出院后,复归瘫痪。

在这个遥远的异乡,老同学经常给他打电话。他能听,偶尔也吐几个音节回应。但不久,手机便丢了。张学平坐在轮椅上哭。潘丽春安慰他,说攒钱再买个新的。张学平摇头,费力挤出两个字,“回家。”

潘丽春骂他:“你没家了,我也没家了,你哪个家都回不去了。”

张学凤一直想带家人去一次长寿村。

长寿村距离坡月村大约5公里。这个接纳庞大访客资源的旅游胜地盛产百岁老人。张学凤说,她在长寿村见过百岁老人,对方行动自如,还能干简单的家务。

长寿村村口的宣传栏详细介绍了这些百岁老人的情况。长寿村约有500村民,最多时出过8位百岁以上的老人。到2016年8月,有三位百岁老人去世,其中最长寿的一位享年118岁。

2017年6月21日下午,一个河南安阳的旅游团到长寿村参观。成员都是青壮年。

6月20日下午,安阳旅游团在长寿村与一位百岁老人合影。摄影:翟星理

安阳女人蔡亚楠为丈夫而来。两年前,她的丈夫得了胰腺癌,她也被查出甲状腺肿大。化疗后的丈夫失去了行动能力,如今在家中困守。

导游告诉他们,和长寿村的百岁老人合影要准备红包。

她自言自语:“老天爷就是怪,为啥有的人能活到一百多岁没病没灾,有的人三十多岁就得绝症?能找谁说理去?”

拍完照出来,蔡亚楠去逛卖保健品的商店。在一家卖辣木籽的店里,她看到一位103岁的老人在摘菜。

她若有所思。“我不准备带他来了,看那些养病的人,为活着而活着。人这一辈子,不能这样过。”说完,她独自走上大巴车。

同样想走的,还有潘丽春。

父亲节这天上午,张学凤带着弟弟去输液,家里只剩潘丽春。吃完早饭,她躺上床,一觉睡到11点多。她有点饿,但张学凤没回来,她自己又做不了饭。

张学凤在百魔洞洞口接来一桶桶的山泉水摆在厨房,让她尽量生喝。她不敢喝生水,趁着女儿不在,偷偷将水烧开。

但归期尚远。张学凤曾告诉她,在巴马住到年底才能回沈阳过春节。如果她和张学平的病情能稳定住,来年就带她去另外几个新发现的长寿之乡,比如江苏南通和湖北钟祥——既为治病,也为旅游。

她想回家,但家在哪儿?   

丈夫去世之前,被病痛折磨得几乎发疯。他不舍得骂孩子,把一辈子都没骂出口过的脏话骂给了潘丽春。

“他好歹是国家干部,一辈子斯文。想死也不敢说,怕孩子心疼。”她看得清楚,“得了重病,人就不是人了。”

她和丈夫最疼爱的都是小儿子张学平——曾经他事业有成,常常用豪车带她在沈阳兜风。

“可惜他活不长了。”潘丽春叠完床单,拄着拐棍坐在床边,泪珠滚落。

“如果他能活到年底,来年我们也不可能照顾他了,最多送他去沈阳好一点的敬老院。”张学凤推着张学平回来。

她如释重负。“面对生老病死,也许血缘比婚姻关系更可靠。可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人能抛弃自己的家庭去照顾一个重病的兄弟姐妹。”

说完,她把红薯切成小块混在淘干净的大米中蒸——在巴马生活,吃饭力求简单:楼下农民那里买来的的新鲜蔬菜,和着粉条过一趟菜籽油,浇上水闷在锅里煮。她做一顿饭只需要十五分钟。

张学平吃早上剩下的包子,缓慢到令人焦虑。

每日重复的生活也让张学凤感到疲惫。但一个不能忽视的事实是,母亲的病情稳定住了,能借助拐杖自己乘电梯下楼遛弯。“所以来巴马值得。”张学凤说。

即便如此,坡月村的医学神话依旧无法被她亲自证实——也无法证伪。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在这里目睹了太多生生死死。每天都有人被送到巴马抢救。有些人回来了,继续坚持去百魔洞、喝山泉水,也有人再也没回来。

她记忆犹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坡月村突发脑溢血,刚被送到县医院,就被宣告脑死亡。家人要求医院做最后的努力。他被切开喉管,身上插满管子,但最终回天乏术。  

“如果那一天来了,我希望能安乐死。”张学凤不想毫无尊严地死去。她希望丈夫陪在身边,儿子能从国外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在巴马的两个月,她开始学会和解。那些年,她对亲人们颇为不满——对大弟赡养母亲的方式不满,对二弟拒不归还欠她的百万元债务不满,以及对张学平暴富后妻离子散的责难,现在统统都烟消云散了。

吃完午饭,张学凤坐上公交车,去县城的银行转账。

汽车爬上蜿蜒起伏的水泥路。她看到盘阳河的一段从百魔洞洞口附近的一处高山下的缝隙湍流而出,向南奔腾而去。一路向下游驶去,水势渐缓。

在县城外15公里的一个巨大溶洞的洞口,张学凤看见盘阳河被一口吞没,不知归于何处。


盘阳河水流入这个溶洞口,不知归于何处。摄影:翟星理

张学凤说,她以为盘阳河就此消失了。但十分钟后,她看见一条更宽阔的河流从巨型石灰岩下喷薄而出。司机告诉她,那还是盘阳河。

她有些吃惊,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说:“这就像人的一辈子。”

“一段路走到头,以为这辈子已经走完了,其实没有,你的生命会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这种方式是什么?也许是孩子,也许是被寄托希望的事物,也许是其他的。她也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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